我的母親

平時一直都不發覺, 自己對母親的愛遠比想像中多, 也遠比表現出來的多.

有人說過, 所謂至親, 就是那個平時你不覺得她存在, 但一旦你察覺將會失去時卻會令你整個人陷入崩潰的狀態的那個人.

不知是血糖過份偏低還是因為電解質失衡, 母親今天出現了短暫時間的神智模糊與認知功能障礙, 說話辭不達意, 上文不接下理, 對身邊的基本狀況例如時間與所處的空間的認知完全陷入混亂, 即使是正在進行中的事也會完全沒有印象 (母親大人這邊廂撕開一包餅乾在吃, 一瞬間卻會問你為什麼手上會拿著一張招紙.). 同時間, 她亦失去了自理的能力, 簡單如穿上衣服, 解開鈕扣亦做不來, 人也容易失去平衡. 同時, 她的行為變得不受控, 甚至像是在退化, 退回小孩子要人照顧的狀態.

就在這樣的一刻, 自己忽然有一個極強烈極負面的想法, 母親會不會從此就像現在這樣? 昨天還算是精靈的母親, 由這一刻開始, 卻要由我去照顧, 直到最後. 這想法瞬間佔據了我的思緒, 而淚水亦瞬間湧出來, 也許, 情況會更進一步的惡化, 現在她還認出我 (但卻忘了我去年患癌這件事, 但即使如此, 母親的本能仍令她在聽說我去年患過重病時表現得萬分緊張.), 但幾天後呢? 會不會再也想不起我這個兒子? 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香港? 在這樣的想法面前, 自己的心真的碎了, 事實上, 我還未有好好報答這三十年來的養育之恩. 同時, 一個堅定的聲音亦於心中響起,

"再多的考驗我也不怕, 不管母親變成怎樣, 當兒子的亦絕不捨棄她."

亦是這樣的一份勇氣, 令我做出了很久都沒有做過的事, 我輕抱著那個看起來像小孩子一樣的母親, 一邊"笑", 一邊落淚, 她會問我是不是哭, 我只能一邊拭淚, 一邊說自己沒哭; 由她那些零聲的胡言亂語中, 似乎她沒怎麼吃東西, 我只好哄著她吃掉一個剛買回來的蛋糕 (這亦必定是上帝的垂憐, 我無故竟然會買蛋糕, 又無故今天想早一些回家.), 她吃蛋糕的樣子就像一個幾歲的娃兒, 把整個蛋糕一股腦的推進口中去, 再傻傻的望著我. 看著母親的樣子, 兒子的心碎了.

吃了點東西後, 母親想去睡覺, 我只好扶著步履不穩的她去睡覺, 為她鋪好棉被. 多少年, 這個當兒子的沒有好好服事母親睡覺, 反倒要她晚晚擔心自己, 來噓寒問暖. 望著閉上眼的母親, 那聲音又再響起:

"更難的路我也不會丟下你, 總會陪你走到盡頭."

回到自己的房, 再也堅持不來, 淚水淆淆而下, 同時望著窗外開始黯淡的天空跪下, 向那天上的父禱告, 我不怕父神降任何的災禍在我身上, 那是忤逆的我當受的, 我只求父神不要把這些降到自己母親身上, 我求我仍有好好孝順事奉的機會. 我一直在重覆這個禱告. 直到那奇蹟的出現.

母親小睡片刻後醒來, 這次情況好多了, 母親開始記起之前忘記的事情, 記起自己什麼時候去買肉, 什麼時候煲湯, 記起我曾患病, 認得自己身處何地, 說話也有條理得多. 唯一沒有印象的, 就是剛才那段"返老還童"的時刻.

我感謝父神, 衪有聽到我的禱告, 也應允了我, 哪管我是如此的悖逆. 看著母親一如以往, 自己的心卻是向地獄走了一遍然後重回人間. 而這一次的地獄之行, 卻喚醒了一件沉睡多年的心意, 眼前人就是自己承諾過一生都不捨棄的至親, 以後不管日子如何, 除了愛惜, 愛護, 再無所求.